葛昌秋
寒露到了,我终于把竹凉席撤了。
从6月初到10月初,这张凉席又伴我4个月,暑热中着实给我带来不少清凉,让人惬意舒心,说的就是一个爽!
这张凉席跟我有些年头儿了,算起来已有三十几年,它是老妈特意给我置办的。
1992年的夏天,当时我在团市委工作,住在市直机关宿舍。一天周日,姐姐骑自行车回林西家里,给我捎来这张竹凉席。席子是一根根竹条紧密排列编成,背后粘的是一层纱布衬,四周封边干净利落。我看了觉得挺这席弄的讲究,不仅挺有眼缘,也挺让我喜欢。老妈知道我宿舍没有电扇,夏天闷热,床上铺的是一张草编凉席,心里就一直惦记着,恐怕一个人在外吃不好,睡不好。这正应了那句:“儿行千里母担忧”。姐姐说老妈从自由市场专门给我挑的这张凉席,淡竹绿色的席子很漂亮,也很结实,也挺有分量。
我把竹凉席擦擦晒晒,就赶快铺上床。为了分清头尾,我还用记号笔做了标记。那晚、那夜、那个夏天,我天天都有一身的凉爽。但是,心里却总是充满了温暖,感受着老妈的关爱,每天眼前都会浮现老妈的身影。

这张竹席我挺看重,也非常珍惜。每年夏秋换季,我总是多铺些日子,尽情享受那份“凉”与“热”。凉席撤下来之后,刷洗晾晒再保存起来,第二年夏天再刷洗晾晒,然后接着铺用。从团市委到广播电台,再到广播电视报社;从市记者协会的沙发,到家里的床头,再到办公室的床上;每年的夏天,我们都携手同行共同“战高温,斗酷暑”。
1997年夏天,因工作原因我“被迫”住院检查身体,单位领导不让人去看我,还在背地里监视谁到医院去。因医院太热,我让一位小弟兄晚上偷偷把这张凉席带出来,送到离医院很近的日报社传达室。过会儿我再取走,但我们不见面儿,还真有点儿“地下工作者”的趣味。当把凉席铺在病床上,同室的病友都羡慕不已,那几天我心里一下也快了许多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在医院特殊的环境里,闻着凉席的清香,又忆起过去的“凉”与“热”来。
记得在老家的那些年,一到夏天老妈就发愁天儿热,热的大人小孩儿都四处找背阴儿或树阴儿。一到冬天就发愁天儿冷,冷的老爸起早去搂茅草、拾柴火。当看到人家买草席,全家人也只能干瞪眼儿瞅着。那盘大土炕上睡着几口人,能把前后窗户打开,盼着一阵凉风吹过来,那便是最好的“空调”。在外间屋等上一股过堂风,身上马上凉凉快快的。平时一把大巴蕉扇,就是环保降温的“自然风”。要不是当院儿有个冷灶,一日三餐做饭不烧炕,“热炕头儿”暂时休假,那一个个夏天就是“水深火热”的日子,让全家人十分难熬。那时社会上的人情世故,亲疏远近的界限,好人坏人的判定,真假虚实的辨别,在“凉” 与“热”人们都心中有数。
1976年7月28日,唐山大地震发生后,当天夜里老葛家三大家人聚在一起,在小学校操场边儿的小树林里,一块塑料布、一块破炕席,就让大家在雨中熬过一宿。面对着灾难,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,在窝棚里或简易房中,从来没人、也根本想不到凉席的事儿,但那种互相帮助、患难与共的情义却温暖着每个人。
待返城后,家里的生活有了条件,老妈买了双人的草凉席,还给我们住宿的姐姐、哥哥和我准备了单人草席。再后来,又换了竹席。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好,巴蕉扇换成小竹编扇儿,拿着轻巧好用美观。小电扇、大电扇可控可调,把凉风送到身边儿,而且还能昼夜“值班儿”。当然,有了空调一年四季冷暖自然可调了。

可是,不管生活怎样变化,一到了季节,老妈还是想着她的老凉席。
2022年的6月,我买了3张凉席,分别给老妈、姐姐、妹妹替换了传统的竹席。老妈用手摸着新材料凉席,马上点赞说:“咋儿这好啊!我老儿子还挺会买东西。”我介绍这凉席不仅柔软细腻,舒适透气,光滑漂亮,还可以洗刷,折叠保存。我先清洗凉晒后,给老妈铺在床上。“唉呀!这凉席忒好,这辈子还能享受这么好的日子,值了!”那年的12月27日,93岁的老妈走了。
每天晚上,我对着老妈的大照片用泪水记录思念,默默诉说着没妈的孩子记忆里大事小情……打那天起,我一直铺着老妈的那张凉席,无论春夏秋冬,都能感受老妈的疼爱。盖着老妈的蚕丝被,就像睡在老妈的怀抱里,享受着母爱的温馨。三年里,“凉”与“热”不仅成为我思念的情感支撑,也是我最强大的精神支柱,滋润着我的生活和生命。
一年又一年,竹席的青绿渐渐褪去,竹黄让它显得越来越成熟,一根根竹条变成了褐色,包浆给人以温润舒适感,因为它身上浸润着母爱,蕴藏着浓郁情怀,迸发着无限的能量。
我珍爱这张老凉席,它不仅能给我蓄积力量,更能让我不忘感恩,还能警示我每天自省吾身,跟随时代步伐,在“凉”中冷静思考,在“热”中实干奋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