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军强
九月初九,天高云淡,菊花初黄。
我给母亲打电话。电话那头,她笑着说:“刚包了饺子。”停了一下,又轻轻补了句:“要是你爸在,准又说,儿子回来得多搁点肉。”电话两头静了片刻。我听见母亲把话岔开,问我天凉了有没有添衣裳。可那一瞬间,父亲的样子就浮在眼前——他生前也是这样,嘴上说着“别惦记家里”,心里却把每一个节日都数得清清楚楚。
父亲已走了多年。可每到重阳,我总觉得他还在。他的白头发、慢脚步,他坐在桌前剥蒜的样子,他送我到村口时那句“走吧,别误了车”——都像秋后的霜,薄薄地铺在记忆里,一碰,就湿了眼眶。
但父亲留给我的,不只是这些。
小时候,他常把我抱在膝头讲红旗渠的事。讲张买江他娘把儿子送上工地,说“不修好渠别回来”,讲铁姑娘队腰系麻绳悬在崖上打钎,讲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修渠人,一个馒头分两半就是一顿饭。他讲这些时眼睛发亮,声音不高,却一句一句砸进我心里。那时候我不懂,问他:“爸,你修过渠?”他摇头笑笑:“没有。可咱吃的水,是人家拿命换来的。这故事,得有人记着。”
我记着了。后来我长大了,走了很远的路,学了别的行当。父亲走的那年冬天,我回村料理后事。路过渠边,看见几个外地游客站在那儿拍照,举着手机东问西问,没人给个明白答案。我站在那儿听了半天,想起父亲坐在田埂上讲渠的样子——眼睛发亮,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砸进人心里。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他的话:“这故事,得有人记着。”后来我辞了外面的工作,回到了这片山。

头一年回村讲渠,我带了十几个孩子沿渠走。走到“青年洞”那段,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突然蹲下来摸崖壁上的凿痕,抬头问我:“叔叔,这石头上的印子,是锤子砸的吗?”我说是。他问:“那砸锤子的人呢?”我一下子没答上来。旁边一个放羊的老汉搭了腔:“砸锤子的,是你爷爷那辈人。都走啦。”小男孩“哦”了一声,又摸了摸那道凿痕,站起来跟着队伍走了。就那一下。那个“哦”字,让我在回去的路上半天没说话。
前年村里开座谈会,我旁边坐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修渠人。问他当年最怕什么,他想了半天,说:“最怕过年。过年就想家,想娘。”说完他自己笑了,摆摆手说“不提了不提了”,可眼圈红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,像极了山壁上的渠线——那是一部不用文字写的历史。
今年省里为红旗渠精神立了条例。我去告诉他,他愣了愣,问:“还有人记着?”我说:“记着。”他搓了搓膝盖,没再说话。窗外的渠水声很轻。
母亲一天天老了,脚步也慢了。父亲走了这么多年,叮嘱还在耳边。
九九重阳,登高望远,望的不只是远处风景,更是远方的家。而今年重阳,我心头还压着另一份沉甸甸的念想。
父亲讲过,太行山深处那道渠,叫红旗渠。六十年前,一群人用血肉之躯在绝壁上凿出了一条“人工天河”。那时候,他们也是父母的孩子、孩子的父母。可为了不让子孙后代再喊“水贵如油”,他们扛起铁锤钢钎,系一根麻绳悬在悬崖上,削平山头,凿通隧洞,把清泉送进了千家万户。
那一锤一钎背后,是一个又一个像父亲那样的人——坐在田埂上、灶台前,把故事一句一句讲给儿子听。父亲当年讲给我的那些话,像渠水一样在心底淌了几十年。到我了,该换我接着往下淌。
父亲用嘴讲给我听,我用日子讲给别人听。那个在青年洞摸凿痕的小男孩,后来我听说,他又缠着他爸去了一趟渠上。
渠水还在流,讲故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只要有人还在听,那股劲儿就还活着。
九九重阳,愿天下父母长辈,都有人陪着吃顿热饭。也愿红旗渠的水,淌进每一代人的心里。
也在心里轻轻告诉远去的父亲:放心吧,家里都好,您惦记的人,我们都好好陪着。您讲的那些故事,我都记着呢——往后,换我讲。
作者简介
邓军强,作者系作家、书法家、社会活动家;中国政法大学制度学研究院高级研究员、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会员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。